政治

我一直在等這一篇發的機會，先寫好在這裡等，因為我知道很快可以拿出來聊：

三聚氰胺奶的誕生，是一場工業與食品檢驗的中國諜對諜大戰。

中國人是聞名世界的商人，他們最了解的事情就是：「壓低成本，才能賺錢」，而再來呢？

「怎麼壓低成本？偷工減料最快」。

所以賣牛奶的話，怎麼發大財？

坊間流傳的說法，最早的時候，是在牛奶裡摻水。

將生鮮牛奶加水稀釋，可以用同樣數量的鮮奶創造出數倍的販售體積，直接降低成本。

但是去收購牛奶的商人也不是傻瓜，光是比重這一關就過不了了。

為了增加比重，據說刷牆用的大白粉加進去了。

不對啊，喝起來還是不濃啊？

為了增加稠度，米湯也加進去了。

但是加澱粉「勾芡」，還是有一個致命傷，那就是「蛋白質含量低」。

於是，檢驗單位祭出2000年代先進的「凱氏定氮法」（Kjeldahl method），可以查出檢驗樣品中的「氮含量」，這樣理論上可以推算出天然食品裡蛋白質的量。

這樣奶農就沒辦法發揮創意了吧？

你錯了。

他們轉向工業界，一起繼續研究科技與狠活。這些造假專家一開始嘗試用牛尿。

不要小看尿啊。生鮮乳容易變質，而尿屬於鹼性物質，可以酸鹼中和以延長保鮮期。

而且尿中含有氮，這就可以騙過「凱氏定氮法」，騙過檢驗儀器，告訴收購方「你看，我的奶裡面氮含量很高，是真的鮮奶！」

但是尿實在太噁了，所以他們為了「提升品質」，開始使用大量生產可以壓低價格，也更「清潔」的工業用尿素。

尿素同樣可以達成延長保鮮期的效果，但是味道難以掩飾。賣傻瓜可以，賣久了必然出事的。

這時中國全國的「科技」奶農，存在一個痛點：他們亟需一個「氮含量高」，同時「無色無味」，不要干擾牛奶風味的添加物。

對，弄了這麼久，還是要搞添加物。

2000年代，中國經濟騰飛，國內乳製品需求量大，當時依價位分成高階、中階和低階需求。中階和高階主要被進口鮮奶滿足，但人口增長，低階消費的人口數反而最多。這一點誰有辦法把價格壓下來，同時大量生產，就能滿足這一塊需求。

這就是工業的智慧結晶 —— 三聚氰胺登場的時候了。

三聚氰胺最初是由 Liebig 於 1834 年合成出來的。

初期的生產過程是先把氰胺化鈣轉化成二氰二胺（dicyandiamide），之後再以超過其熔點的溫度加熱，便可合成出三聚氰胺。

現今工業上是以尿素為原料來合成三聚氰胺，這也是一些不法商人添加尿素，進而轉換成三聚氰胺的原因。

三聚氰胺用途很多，例如大理石表面、模製品、塗料、電氣零件、接著劑、纖維、木材或紙的防水加工。

三聚氰胺樹脂無色透明，容易著色，質硬且具不燃性，有優良的耐水性、耐熱性、耐磨性、抗藥品性等，廣用於食器（美耐皿）、化妝板（美耐板）、與耐熱、耐火設備等日用品上。

工業化還是帶來許多好處，耐火器皿讓你使用更安全，讓便宜的塑膠製品更耐用。

這種應該跟塑膠、家具在一起的工業產品，如果不是因為中國奶農的創意和堅持，是不會出現在食品裡面的。

三鹿奶粉靠著三聚氰胺，推出一袋400克18元人民幣（出廠價14.8元）的嬰兒奶粉。這個價格讓三鹿穩坐低階乳品消費的出貨大王。

據新浪從有關方面獲得的「三鹿內部郵件」顯示：「2008年3月以來，三鹿集團先後接到消費者反映：嬰幼兒食用三鹿嬰幼兒奶粉後，出現尿液變色或尿液中有顆粒現象」

大人如果拿這個三鹿嬰兒奶來喝，假使水喝得夠，還有可能把大部分三聚氰胺排出；但嬰兒在吃副食品前，唯一的營養來源是母乳或配方奶。

三聚氰胺在加工過程中，常常混入三聚氰酸（Cyanuric acid），兩者可結合形成不溶於水的結構。

研究認為，這種物質被吃進人體後，經由胃酸的作用，使得三聚氰胺和三聚氰酸相互分離，並被小腸吸收進入血液循環，最終進入腎臟。在腎細胞中兩者再次結合沈積，進而形成腎結石，可能堵塞住腎小管，嚴重的還可能造成腎功能損壞。

三聚氰胺混充於奶粉中的事件，在中國大陸造成了許多嬰幼兒出現腎結石病變，主要是因為嬰幼兒以奶粉為主食，加上發育尚未完全，體重輕，腎臟又較成年人狹小，每天持續吃進問題粉奶很容易對身體造成累積的傷害。

據中國衛生部通報，「截至2009年2月1日，全國累計免費篩查2243萬人次，累計報告患兒近29.6萬人，其中接受住院治療約5.3萬人，經過精心救治，已痊癒出院5.28萬人」

2011年中國中央電視台《每周質量報告》調查發現，仍有7成中國民眾不敢買國產奶粉。

時間來到2026年。近年來，隨著中國「嬰幼兒配方食品新國標」的全面實施，加上本土乳企（如伊利、飛鶴、君樂寶）加強本土化配方與中高端市場佈局，中國國產奶粉的市佔率已成功超越外資品牌，反映出市場對「國產品質」的整體信任度顯著提升。

然而，國內的供需失衡嚴重：供給端因規模化養殖使產量保持高檔並持續優化，但需求端受經濟環境影響，基礎白奶相對飽和，消費疲軟、供強需弱，導致奶價低。

如果，這時候能找到幾個有錢國家，大量進口，對於中國國內的供需失衡，就有幫助了！

前一陣子，看到網紅騙了一堆台灣人，一起齊聲攻擊國內牛奶價格，今天看到國台辦「剛好」被問到台灣牛奶全球最貴時，順勢推銷中國奶——年產 4091 萬噸、5 月零售價每公升約新台幣 54 元、僅台灣一半，還說『兩岸在奶製品領域合作潛力巨大』，並批評民進黨限制陸產農產品輸台。」

事情是否好像連起來了的感覺？

那麼，我們應該多開放一個進口乳品的來源嗎？

很多人可能有所不知，在紐西蘭牛奶叩關之時，很多台灣人就呼籲：一定要保障本土酪農，其中一個原因是：

美味的台南牛肉湯，其實大部分是來自淘汰的乳牛。包含公的乳牛和不適合再產乳的母牛，公乳牛佔九成。

很多人不曉得這一點。

本土酪農經營並不容易，很多案場已經賣給別人，或是離牧。所剩餘還在產乳的牧場和乳牛數量，有一年不如一年的趨勢。但所幸在整併後較大的牧場收購，整體在養頭數仍維持在 11 萬頭以上。

然而，政府真正應該面對的難題，是今年（2026）新一輪生乳契約啟動，四大乳品廠（統一、光泉、味全與義美）從去年底起陸續完成換新約，大多數酪農在合約上被要求「減量」生產生乳。

台灣的鮮乳消費成長停滯，但乳品消費十年來從38萬噸增加到60萬噸，增加六成。這些是「加在手搖或其他產品中的奶」，乳品廠選擇進口便宜冰磚奶替代。

因為鮮乳需求減少、替代品變多，乳品廠為控制成本，開始要求酪農減少乳量生產。各品牌的減量幅度，落在2%至17%不等。以一座規模約200頭牛的牧場來看，減量後一個月收入大約減少10至90萬元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即使政府已經編列300億元農安基金，在酪農和四大乳品廠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，再多開放進口乳源，對本土酪農和牛肉湯來說，不會是好的方向。

希望政府可以妥善處理酪農和加工廠的關係，或是通路商的上架費能夠降低，讓好的酪農「願意養」、「有未來」，好好支持國內產業，避免全部仰賴進口。以免地緣政治變化時，會突然少一個蛋白質營養來源，這比中國鮮奶是否進口更有意義。 顯示較少